汉服还需自证：以交襟和左右衽为例谈文化根基

萧寒

来源：微信公众号“汉服学”王月

文化背景是“负阴抱阳，冲气以为和”

当前汉服仍处于相对弱势的文化地位，尚需不断自我证明和辩驳。尽管我们常说“衣冠载道”，但具体而言，汉服究竟承载了怎样的“道”？其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间，道与器的哲学关系如何理解？我们应依据何种原则来坚持怎样的形制？本文旨在探讨以下两个问题：

问题一：“交领”“交襟”作为一种服饰门襟结构，并非汉服所独有，其他国家和地区亦有类似形式。那么，凭什么说“交领”“交襟”是汉服最具代表性的标志性符号？其与其他服饰体系的根本区别何在？
问题二：“交领右衽”是汉服的核心特征之一，为何我们今天要特别强调“右衽”？历史上确实存在左衽的实物，那么今天我们坚持右衽的深层文化依据是什么？
本文提出的汉服交襟理论，其哲学根基正是“负阴抱阳，冲气以为和”，亦即源自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阴阳循环思想。

衣之表里相互依存、循环往复，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。正是基于这一观念，古人才坚持“右衽”，以顺应天地自然之道。



上图以“坐北朝南”为视角绘制的人体俯视图，展示了衣襟的重叠层次。从中可见，汉服的左襟（即外襟）压在右襟（即内襟）之上，两襟呈现出左右相反的运动趋势。由于太阳自东方升起，西方落下，再经地下循环至东方而周而复始，左（外）襟位于东方，与太阳升起方位相应，象征“阳”；右（内）襟位于西方，与太阳下落方位相应，象征“阴”。


▲图片引自网络

简化而言，即如下所示：



在古人的观念中，太阳的东升西落象征着阴阳的循环往复。汉服的交襟结构，左（外）襟与右（内）襟同样构成一个循环系统。这一顺时针的循环（俯视视角），正是左右两襟运动趋势中阴阳交替、往复不息的体现。

若以仰视角度观之：



左（外）襟与右（内）襟的运动趋势，依阴阳观念可视为一种逆时针循环（仰视视角）。这里有一个关键点常被当前汉服研究所忽视——汉服的“交襟”是“活”的，是“动态”的。左襟向右运动，右襟向左运动，两者缺一不可，再通过系带（或隐扣）相连接，形成一个循环往复、生生不息的“阴阳鱼”结构。

深入而言，左襟代表“阳”，其运动趋势建立在右襟的基础上；右襟代表“阴”，其运动趋势则依赖左襟。两者互为因果、互为动力。从哲学角度看，右襟（内襟）必须具有向左“冲”与“动”的趋势，否则阴阳循环便无法完成。

“负阴抱阳”中的“负”与“抱”，并非指背部或怀抱，而是指以何为根基、以何为依托。代表“阳”的左襟以代表“阴”的右襟为根基，而代表“阴”的右襟则以代表“阳”的左襟为依托。基于此，我们考察历代华夏衣冠，会发现交襟类服饰无一不是左右襟相辅相成、彼此呼应——左襟拉至右侧后，必然与右侧相连（腰带、系带或隐扣）；右襟拉至左侧后，亦必与左侧相连——以此象征阴阳相生、相互转化。

“冲气以为和”，意指阴阳对立统一，两者属性相反、方向相逆，形成“交叠”“交叉”的动作，产生“冲击”“对抗”的态势。中国传统思想认为，和谐并非静止不变、毫无矛盾，而是在“冲击”与“激荡”中实现平衡、达成和谐。汉服交襟结构中，受力方向的交叉对撞、左右拉扯，正承载着“阴阳斗争”的哲学思辨。



《道德经》不同版本的流传，也揭示了这一思想的动态演变。据马王堆帛书《道德经》，西汉早期已将此句定型为“负阴抱阳，中气以为和”，更强调阴阳交融与和谐。但“中”字略显静态，故魏晋以后逐渐演变为通行本“冲气以为和”，更突出“趋势”与“动态”。

华夏先民通过生产生活实践，形成了阴阳循环的观念。作为原生文明的产物，华夏衣冠自然归属于同一文化背景。最初仅是功能性工具与生活用品，随着社会进步与文明积淀，华夏衣冠逐渐形成了一套固有的意义与观念体系。

以“交领右衽”为代表的交襟结构，在汉服体系中承载着“阴阳”文化内涵，这正是汉服与其他国家和地区服饰的根本区别。

换言之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服饰文化背景中并无“阴阳”观念，也未承载华夏汉民族的文化理念，故其类似“交领”的服饰不能等同于汉服。

关于右衽与左衽的争议，可参考下表辨析：



当谈论“汉服”时，前提是我们已承认“汉民族传统服饰”所关联的文化背景。若脱离民族思想观念这一宏观文化背景，便只是对历史文物遗存的考据与复原，或仅为个人爱好。

在阴阳观念中，右衽的运动轨迹使“阳”显露于外，与阴阳循环观念一致，达成“同一律”的效果。而周礼中以左衽象征死亡的文化含义，则是因为左衽使“阴”显露于外，其循环路线与太阳运行方向相反，在古人观念中，即意味着与“生”相对的“死”。

既言“汉服”，讲“衣冠载道”，便应依“道”的内涵来阐释，而非以“穿衣自由”取代“道”的意义。

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均可佐证此思想的源远流长。

《道德经》的“负阴抱阳，冲气以为和”固然是较早的文献，但在此之前，已有相关思想的记录与流传。

《周易》（尤其是《易传》部分）包含经文（西周）与传文（战国）。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（《系辞上》）作为哲学总纲，凝练地概括了阴阳交替、互济是宇宙的根本规律，为后世论述奠定了基调。

《国语·周语上》记载西周末年至春秋时期史事（约公元前8世纪）中伯阳父论地震：“阳伏而不能出，阴迫而不能烝，于是有地震”，是阴阳学说的自然应用，将阴阳失和作为自然灾变的解释原理，反向证明了“阴阳调和”的重要性。

郭店楚简《太一生水》出自战国中期（约公元前300年）郭店一号楚墓，其中载有“神明复相辅也，是以成阴阳。阴阳复相辅也……”与“负阴抱阳”思想直接关联。《太一生水》明确提出阴阳“相辅”——相互辅助、相互依存的核心理念。“相辅”是实现“和”的前提，与“负阴抱阳”中阴阳一体、通过调和（冲气）达成和谐（和）的思想路径完全一致。

因此，这一哲学概念描述的是宇宙间一切事物的基本结构：任何事物都是一个阴阳统一体，其外在表现为“阳”（抱阳），内在根基或支撑为“阴”（负阴）。阴承载阳，阳蕴于阴，二者通过“冲气”（交互感通的元气）达到和谐状态。具体到华夏衣冠——汉服，即表现为左（外）襟与右（内）襟不可分割、不可割裂，两者交叉冲撞，又和谐共生。两者以相反方向交叠拉扯，正体现了对立统一的矛盾性。

最后附一小彩蛋
中医学说中，人体背部正中有一条“督脉”，而汉服的背中缝称为“裻”（dū）：



人体前正中线运行者为“任脉”，汉服的前襟则称为“衽”（不限于前中缝）。

督脉总督一身之阳经，被称为“阳脉之海”，与诸阳经交汇，主调节阳经气血。汉服的“裻”位于背部，象征“阳”；任脉行于腹部，总督一身之阴经，为“阴脉之海”，与督脉相对，一阴一阳，共同调节全身气血阴阳平衡。

汉服的“衽”位于胸腹，象征“阴”。汉服不仅左右襟构成阴阳循环，前后身亦形成阴阳对应关系。

中医与汉服，虽一为医道、一为衣冠，却共同植根于中国传统哲学的深厚土壤，共用同一套“底层代码”。

在这套代码中，人体经络循行路径与衣冠形制结构达成精妙同构：背部正中，中医有总督一身之阳经的“督脉”，汉服则有象征中正脊梁的背中缝“裻”，二者共主于“阳”；胸前腹面，中医有总任一身之阴经的“任脉”，汉服则有交叠于胸腹的前襟“衽”，二者同守于“阴”。

这种“阴阳对应，腹背相合”的设计，并非巧合，而是古人“天人合一”哲学思想的具体投射。它将无形的阴阳气血运行之道，化为有形的衣冠服饰之理。无论是调理身体的经络，还是剪裁衣物的结构，其底层逻辑都在于追求阴阳的动态平衡——既是对自然规律的尊崇，也是对人自身秩序的构建。这背后，是中国人观察世界与塑造自我时，那份独有的、一以贯之的宇宙观与生命观。